你到最後哪裡也沒有去,只是待在房間裡昏昏沈沈地又睡著了。

在考完德文之後,中年鋼鐵人口試官一臉疑惑的臉讓你覺得很羞恥。非常羞恥。你一緊張起來什麼文法什麼詞性什麼動詞變化什麼副詞序列全都拋到腦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考生準備室你和其他四個考生聊得很高興,你感到抱歉覺得自己擾亂了大家準備。「完全不會,我覺得很好笑」,一個從來沒有去過德語系國家的考生又笑了出來。

於是你考完後一路對著台北下雨的街大叫,怎麼台南天氣很好啊到底台北在下什麼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像當年考完電磁學覺得離你理想狀態很近但你就是到不了的『我都這麼努力了怎麼還是不會』的挫敗。哎你的高自尊。

早上五點鬧鐘醒了,但是你一整夜沒睡著,凌晨三點去便利商店買冰淇淋吃覺得憂鬱。你就是睡不著。有幾次想說好吧那就吃安眠藥,今天特例。 — — -不今天一點都不特例,就只是一個平常日。不行。

六點爸爸載你到高鐵站,你一邊緊張看著德文筆記,一邊想說千萬不要迷路了,一定要準時到。一踏進歌德文化學院有人親切地說,嘿你要不要先吃早餐?於是你也把你的喉糖給了一個瘋狂咳嗽的考生。

你的頭開始痛了,早上九點半開始一路考到下午一點半。正前方的講台有個倒數計時投影,你一邊盯著倒數計時器一邊把答案瘋狂猜完。好險,好險,我都來得及猜完。

寫作文的時候你一翻面,發現自己把四頁稿紙全寫完了。眼匡泛淚,我竟然寫滿了。

再過一個小時,你就要考口試了,可是你已經沒有力氣了。你想跟主考官說,嘿,我徹夜未眠長久因為失眠而生活機能盡失,我從在德國讀研究所開始嚴重失眠,我想考德文是因為我想給我自己一個禮物,把德文考到最高的程度,然後把我在德語區生活的記憶全部蓋過,從此再也不用。

你完全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出來的時候覺得好累。再差一步就會倒在路上的累。但是主考官的臉你一直記得。他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你覺得羞恥,你怎麼有資格考這個試?你怎麼有資格上這堂課?你怎麼有資格…….?好像把你當掉的Telecommunication 教授,好像你的法文老師,好像…….很多聲音。好像在德國的口試。

你不知道為什麼會感到這麼羞恥,如果有什麼東西不會你頂多覺得「再學就好了」,但也許語言是你覺得「應該要會」的東西,反而有更多期待吧。但是你考檢定的初衷就只是看看C2考起來是什麼樣子。

你一路看著下大雨的台北,和約翰約了時間,索性淋得濕透到北美館。你只是像在散步一樣看著所有水墨畫與空靈的大廳,但是你快要走不動了。雨下得更大,於是你走到附近的星巴克開始畫畫。你好久沒有畫畫了。

你和約翰在一間火鍋店吃了熱騰騰的火鍋。心情終於好了一些。你想起一個神奇的韓國同學楊桑,半年前你興奮地恭賀他服滿韓國三年義務役,終於可以去美國了。但他神奇的地方不僅是腦袋,還是拿了韓國全額獎學金要讀大學,但是休學一年環遊世界,最後停在南美洲。

回到台南你還是失眠了,因為房間門口有一隻蟑螂。

隔天你終於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像搭了一班飛好久好久的飛機,你終於抵達目的地,昏睡了幾天。你考前想著考完要去所有美麗的咖啡館吃司康,但最後你還是去了三百公尺外的便利商店,買了蕃薯與綠茶,然後累到睡著了。

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想先好好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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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過農曆新年。只有我一個人在老家。爸媽和弟弟都回麻豆了。

整間屋子只有我一個人。你聽見家家戶戶的聲音與鍋鏟聲,好像很近,卻又很遠。你好整以暇面對整間屋子與氤氳的浴室,你終於可以好好洗一個非常悠長的澡。穿插思考你未來半年,甚至未來三年的生涯。

每天下午總會有一個聲音嘶啞的老人在不遠處的巷口叨念著什麼。今天下午我在寫作業,debug正不耐煩,我想往窗外吼去。

但陽光氣候很好,我看見滿盈陽光的窗戶,便把電腦移到陽光下的床鋪上。

便漸漸忘記了老人的聲音。忘了自己的聲音。

「家」是什麼地方呢?「我」又是誰呢?

我總是撞見那些人生意外不尋常的人們,又或者說,在每個人身上,我都看見了一些不尋常,就像我自己,挪挪移移搬遷削減,在他人開口之際,把自己的尋常面最大化。

歐洲朋友們的媽媽不少都是單身,也許是在和床伴分道揚鑣之後發現自己懷孕,便決定把孩子生下來,或是蕾絲邊想要生孩子,於是和在酒吧遇見的男人上了床,把孩子生下來,生父那夜之後不詳。

或者一個同學出生之際,爸爸年屆六十。父親的死亡似乎隨時會發生,這在他的人生裡是個不小的負擔。我們二十四歲時當了德國研究所同學,彼時他爸爸八十四歲。他喜歡開別人玩笑,但不喜歡被開玩笑。

他們和任何人並沒有太大不同。對家上癮,對安全感上癮,對永遠感到渴望。對性上癮,對藥上癮。永生的父母,與自己不老的青春。

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會永遠年輕下去。

直到我的生理狀況老化地比想像還快,不得不認真面對三十歲的時候 — — 我指的不是定下來找個人結婚生子云云,不是。

而是我此時此刻想要的是什麼樣的人生。我的bucket-list上總會隨意添加清單,看見別人有什麼便也想要,執著地想完成許多吃力的事,卻又瞻前顧後,那像是同時踩油門與踩煞車。

你無法成為你沒有見過的人。You can’t be what you don't see. 你總是試著想像自己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的樣子。而你的朋友裡,有四十幾歲的。但你還沒看見你想看見的四十歲的自己。因此你無法倒推,想像自己現在應該做些什麼,好成為四十歲的自己。

有個巴西朋友二十五歲到了瑞士,為了逃離原生家庭而瘋狂工作,其後因過勞不得不work half time。她住在俯瞰萊茵河的頂樓公寓,打通閣樓。她的住處讓我驚嘆。她與男友分手後像被掏空了一樣,她很寂寞,她並不快樂。她的話語總直指各種existential crisis與identity crisis,有段時間我不得不離開這段關係,以免自己的恐慌被觸發。

有個魁北克朋友也為了逃離原生家庭而瘋狂工作,離開加拿大,住過非洲與東南亞,當著英文老師,省吃儉用,拿著居留最低薪,她無法忍受不自由。她的父親年前罹癌痛不欲生,打算安樂死。於是她在聖誕節回了六年不返的老家,與父親說再見。

種種未及與過急的總和,充滿了遺憾。

昨天早上爸爸媽媽和弟弟回麻豆的時候,我下樓。發現廚房的桌上放著一個紅包,爸爸寫著「采璇:新年快樂」。

我想像了一下,爸爸的人生也充滿了各種遺憾與意外。他總像是沒有事發生過一樣,每天上下班,固定週末回田裡種菜,絕口不提,直到媽媽充滿恐慌的聲音竄出,我才知道有什麼事發生了。而媽媽易潰堤的恐慌與焦躁不安輕易地擴散,這非常可能是我無法長留台灣的原因。爸爸與媽媽對於同一件事的反應情緒並不一致,甚至無法線性度量,於是我沒有學到該怎麼恰當地面對死亡,貸款,或任何其他事。

我想我是愛著爸爸,媽媽,以及弟弟。但那直指原生焦慮與種種糾葛,乾脆蓋起來假裝看不見。

因此我在台灣總是輕易感受到焦慮。媽媽的秘密與竊竊私語似乎無處不在,我在「家」並不感到安全自在。

「家」興許是個幻象。對我,以及魁北克友人,巴西朋友,南美同學,都是幻象。那根植了自身已然發生的過去,我們無力面對,於是選擇把未來放在某個他鄉。

我看見的,就是把未來放在他鄉的他者。

我看不見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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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夢見Diego和Frankie。

我和Diego是大學室友,他就在住我左邊。

有一天我去Frankie的宿舍房間,躡手躡腳地和Frankie說話。Frankie大聲驚呼,你真的有在跟你家人說話嗎?要用感情,要用手勢!

她說著比起了義大利人的手語等等。

我醒來以後心情真好。我一直不知道我對Diego的感覺是什麼,但在醒來的那一刻,我是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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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最後一天,我參加了一場拖遲已久的婚禮。和久未蒙面的朋友視訊,寫了email給一年前去西班牙找我的要向我告白但被我擋回去的朋友,和一個三年不見的大學朋友吃了跨年晚餐,一起在運河邊散步。 昨天晚上我想著,在群體中參加活動後,當我需要回到一個人的世界,往心中的聖地繼續前進時,我都會看一本書,那似乎是從國中就開始的習慣。因為我在群體中時,常常感到一股莫名的哀傷與不自在,出聲與發笑與問候的都不是我,我好像應該在別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個「別的地方」在哪裡。 那些書大部分是哀傷,沈默,孤單,灰白,寫實,壓抑,樸質,緩慢。像是House Keeping, the Noise of Time, the Great House,赫曼赫賽流浪者這種書。我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這些書吸引,如此孤單寂寞。 書寫的當下我想起來了,因為書中人物踽踽獨行時,我覺得自己像書中的故事主角,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時,我就會看看書裡的人物,如果他們可以做到,也許我也可以做到。這種適合我自己一個人亙久地在執行單獨任務時隨身攜帶的逃生指南,我想像自己在荒野,或歐洲的某個地方,需要跋涉一段路時,我需要一些明亮的光線指引我,但不需要太亮,因為真相會刺痛我的眼睛。而這些書就是那些光線,直指生命的意義與無意義,或兼而有之。

今年的最後一天,我參加了一場拖遲已久的婚禮。和久未蒙面的朋友視訊,寫了email給一年前去西班牙找我的要向我告白但被我擋回去的朋友,和一個三年不見的大學朋友吃了跨年晚餐,一起在運河邊散步。

昨天晚上我想著,在群體中參加活動後,當我需要回到一個人的世界,往心中的聖地繼續前進時,我都會看一本書,那似乎是從國中就開始的習慣。因為我在群體中時,常常感到一股莫名的哀傷與不自在,出聲與發笑與問候的都不是我,我好像應該在別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個「別的地方」在哪裡。

那些書大部分是哀傷,沈默,孤單,灰白,寫實,壓抑,樸質,緩慢。像是House Keeping, the Noise of Time, the Great House,赫曼赫賽流浪者這種書。我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這些書吸引,如此孤單寂寞。

書寫的當下我想起來了,因為書中人物踽踽獨行時,我覺得自己像書中的故事主角,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時,我就會看看書裡的人物,如果他們可以做到,也許我也可以做到。這種適合我自己一個人亙久地在執行單獨任務時隨身攜帶的逃生指南,我想像自己在荒野,或歐洲的某個地方,需要跋涉一段路時,我需要一些明亮的光線指引我,但不需要太亮,因為真相會刺痛我的眼睛。而這些書就是那些光線,直指生命的意義與無意義,或兼而有之。

但是我手邊的書看完了。於是我找了「也許你該找個人聊聊」,是朋友推薦的。

因為我要轉職了,所以我決定跟他坦白這件事。而他也爽快答應要跟我視訊,並好奇我在上什麼課。分享完後,我想請問他有在看什麼書嗎,他說今年看了一本「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也許我會喜歡。

於是我一邊讀SQL的教材,一邊安裝docker電腦指令等等,時間以operational System被完整切割為單位,約莫一個小時,等待的時間我看著這本書。

書裡提到作者的心理諮商師。作者以他為依歸,在徬徨無助時以為他會迅速提供一個答案,解決一個問題,跟她一起同情共感,碰!人生就回到正軌。

我想起我在瑞士的心理醫生。他很矮小,駝背,約莫60歲,總是陷在會診室裡的墨綠色絨布扶手椅裡,與他身旁竄滿空間直攀天花板的巨大蕨類植物相映成趣。

他總是以「妳今天過得如何?」來開頭。於是我開始說從早晨起的一天。在那段連日常生活都異常艱困去相信他人的日子裡,這是我唯一稍微放下心防,好好完整說完一件事的地方。

我在說話時一定隱瞞了某些事實,不管我意識到與否。於是我試著在與他談話前,把那週發生的事寫下來,單純地用時間排序而沒有因果,即使這些事情在我的生活中掀起狂風巨浪而近乎腐蝕我的根基,因為這樣也許我描述起來會更客觀,更不像個精神正遭受極大起伏的人,反而像個抽離而事不關己的冷靜旁觀者。我不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可憐。

他似乎總是對我在做什麼感到很有興趣,很認真地聽,並在我自我質疑時,說「You have the right to do this.」並總結我提到的抽象信念。我偶爾以為,那就是一段友誼的根基,他是一個我可以信賴的好朋友。而我連朋友都不多,遑論一個好朋友。

當我離開瑞士時,他走到走廊上的九個可轉動的棱形鏡子前,告訴我說,「妳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不是因為我愛上妳了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妳真的很好,而我想告訴妳。」說完他轉動那九個鏡子,說「因為人有很多面向,我想轉動鏡子時映像角度顯現了這件事。」

我其實不懂他指的「很好」是什麼方面,是說我很善良有同理心嗎?是說我有意識到自己的困境因此努力嗎?是說我沒有因為外在事件而持續觸發憤怒嗎?

大部分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讓人尷尬的人,不合時宜。該說的時候沈默,不該說的時候說了一堆。反應很慢。不太聰明。有很多無法自己處理的情緒。但是他說「妳很好」的時候,我的確這麼相信了。

「你是怎麼判斷我的心理狀態有沒有好轉的?」

「我看的是你的語氣,眼神,以及肢體語言。」

那是兩年前的事。但現在讀起這本書時,我仍然對那間診所與前往萊茵河畔的路歷歷在目。那可能是法文裡「沒有所謂的朋友,只有擁有友誼的時刻」的境界。

於是我讀完這本書時,已經將近凌晨三點。早上九點半有一場婚禮,我成年後第一次參加的婚禮。

那是我高中同學表哥的婚禮,在婚禮上被伴郎們搭訕,與友人一起坐在男方主桌,一起大啖婚禮後的buffet流水席,吃著干貝烤羊小排與蒸石斑魚與壽司手捲,覺得一切都幸福得不得了。我知道我格格不入,但還是大笑,讓人尷尬,覺得也許今天無所謂。

晚上我和三年不見的大學朋友吃飯。當我在Michelle Obama的書裡讀到她對友誼的堅持與主動時,我想我也需要這樣。於是我在LinkedIn上找到她,希望如果她來台南,我們可以吃飯。於是她某一天就說要來了,要來台南找朋友跨年。

我對於和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見面,偶爾會感到不安。他會怎麼看我?我變憔悴了嗎?我還是一樣迷茫嗎?

但是看到她時,就只是「嗨!」話題像三年前見面時一樣,咻一下接起來了。

「其實我也一樣。但我看到妳的時候,妳好像不會讓我有被評論的感覺,所以我不會緊張。」

我說了一些家裡的事,生活的事,工作的事,健康的事。然後我停下來,覺得我又說太多了。妳呢?

她說了生技醫學工作,在臨床實驗與各種新藥之間模擬數據,和藥廠合作。她說起工作時的神采飛揚,真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於是我問她最近讀了什麼書。「『也許你該找人聊聊』,那本真的很好看。」

我笑了出來,我昨天才剛看完。

吃完飯後,我們到運河邊的書店,我跟她說那是我的秘密基地。我會坐在那裡看夕陽。

我站在書店外聽著Florence and the Machine的「Sky Full of Song」,哭了一些。距離三年前我在林口工作,距離我大學畢業,我又長大了一些,失去了一些,得到了一些。距離我從瑞士離開,我好像又偏離了軌道,我正在走向那個「別的地方」。這些終究直指生命的意義與無意義,或兼而有之。

今年我過得很幸福,謝謝每個今年與我相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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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久沒有敘舊了。自從沒有用社交軟體之後,你幾乎沒有和以前的朋友聯絡了。你好像被燙傷一樣,別人說什麼,你都會投射到自己身上,再丟回去。你想等傷口好了一些,再向外。

但是因為你已經開始上資策會的課程。你的人生全然沒有方向。你需要向業界人士獲取資訊,因此你聯絡了一個幾乎半年沒有消息的舊識。

視訊十五分鐘,你開始覺得尷尬。你沒有話好說了。你對於這個領域也全然無知,你不知道要問什麼。

但你總是覺得害怕。你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你怕別人對你有期待。你們交換了一些近況,書籍,共同朋友。就這樣。

於是你開始抱怨。細瑣的事情,你原本想要說些更宏觀的事,但你想了一想,計畫還是先做了再說。等真的走到那天再說。

視訊結束你感到一陣解脫與恐慌 — — 你剛剛是不是又說了蠢話,你是不是又緊張了,blablabla。你應該要先想好要說什麼。他露出詫異的眼神「你說你過得不錯」與「你還是會想出國嗎」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你很高興,你找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

你對於無止盡的monologue感到厭倦,於是你希望去曬曬太陽,你坐不住了。雖然你應該要關在電腦前更用功一些。但是你出門去了運河畔,你想到也許可以去看小朋友們與交換禮物。你想當安靜的長腿阿姨。但你決定要自己一個人。於是你去了書店,把SQL看完。

你打開LinkedIn時總是會對人們的成就感到害怕畏懼,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

更正,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只是你不知道會不會帶你到目的地。你希望有一個SOP可以讓自己快速活在當下,不要畏懼,不要比較。

你終於離開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物理學術軌道,它的確讓你找到了自己想要久居的地方,但你不想以此為生。你想要一點不一樣的職涯選擇。

那麼你想要什麼?你還是想要去麻省理工學院。你還是想要在美國住一陣子。那麼就去啊寶貝。你會的。你當然會。

我今天在回想自己半年來做了什麼的時候,甚至一無所獲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半年來讀了Data Structure和Algorithm,我做了很多努力。想到自己過去那麼努力,我怎麼可以辜負我自己?沒有什麼路是白走的,就像讀語言一樣。

如果有什麼話想對年輕一點的自己說,那麼沒事,親愛的。你就專心做你的就好了。你的四十歲會是什麼樣子呢?你的四十歲會是終於可以喘口氣,住在比利時或西班牙或波士頓,經濟無虞並且健康好,得以愛人愛自己。

你當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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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tried to read as much as possible this year. And some books are what I had read since teenager, some are tool books that I read recently.

The listing of the books are not rankings, but rather the chronological order that I read them:

  1. Housekeeping by Marilynne Robinson
  2. The story of your life by Ted Chiang
  3. Beloved by Toni Morrison
  4. The compleat Strategist
  5. Somewhere towards the End by Diana Athill
  6. The World of Yesterday by Stefan Zweig
  7. Cogs and Monster by Diana Coyle
  8. Conselling for Toads by Robert de Board
  9. Death of Artist by William Dereciewicz
  10. 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 by Bohumil Hrab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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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診療室外良久。你拿著眼科診所的轉診單到了大醫院。

你以為會過一週才會預約到雷射治療你的視網膜。

但當場護士就直接點散瞳劑,叫你坐著等。

你轉眼看看周邊的人,都是老人,拄著拐杖的人。

老化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你老得比你想得快。也比許多醫生以為得快。你總是聽見「但你還這麼年輕」 — — 然候你不知道要說什麼。

治療時,沒有任何人跟你說什麼。你被指示坐到了一張椅子上。前面有一台雷射儀器。護士把你的頭與儀器綁在一起。你無法動彈。醫生把一個放大鏡塞進你的左眼。把雷射光打進你的眼睛。強度非常高,你必須持續五分鐘張開眼睛,接收雷射。你覺得你的眼球受熱快要融化了,很痛很痛。

你哭了出來。

走出去的時候,你頭痛。你一邊哭,一邊走到椅子上坐了下來。你已經不是小孩了。藥師叫名字開始以「女士」稱呼你。

你想到的是,往後的十年二十年,你越趨老化的時候,需要做更多更痛的手術的時候,你怎麼承受呢?

你免強騎回家。眼睛刺痛所以你無法做任何事情。你睡覺。

在不長不短的人生當中,你真的讓身體擋了很多隱形的災難焦慮苦痛。其後以病痛的方式緩緩蓋地而來,偶爾淹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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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賽局理論是什麼,我一直不太了解,因此我讀了關於賽局理論在RAND 蘭德智庫的一些文章,以及紐曼先生的徒弟寫的Compleat Stratygist.

當中的數學以及種種推論讓我幾度看不下去,雖然他已經是入門的入門了。什麼是理性,公平的意義怎麼定義,在你心裡又是另外一個意思。在週日下午,你剛從台北回來,有點恍惚時,這不是最能讓你專心的讀物。

你的思緒飄到一些懸而未決的事,你想問問醫生視網膜破洞是什麼意思 — — would you further expand on that?或者就只是解釋,看出去的視野會怎麼受到影響。

醫生沈默地搖頭。她不知道。

因此昨天你睡覺前,你不知道是否該滑手機,那可能是你用眼過度的肇因。最早開始滑手機是在香港當交換學生時,你看著身邊的人都睡前在滑手機,於是你也滑了起來 — — 那分心了一些你無所適從的寂寞與害怕。

管他的。生命是長久的累積,今天就算了。你這麼想。倒也酣然入睡。

但有些你對自己的叩問,或現象,你不知道怎麼解釋。你甚至不知道是否該給他名字 — — 就像風和雨在太初之始只是現象,人們想駕馭天候,於是加以名之,其後巫師方能呼風喚雨。也許你給你的疑惑名字並與之歸類,你便能多少解決你的困擾。

昨天我去了一趟台北,看了插畫展,見了一個許久不見的朋友。去台北之前我幾番猶豫,因為我不知道要不要搭高鐵還是客運 — — 來回車票非常貴,也許值得,也許不值得。我已經一年多沒有到台北了,我對這座城市感到畏懼。剛好聖誕節時,有幾個友人要回台灣,也許我們在台南見。

高鐵上我重讀了House Keeping,一部講述失婚阿姨照顧姊姊的孤女的故事。在愛荷華州的鄉下,一個女孩沿著鐵軌把老家燒了,沿著鐵軌在美國流浪打工,姊姊從此失去她的蹤跡。你意識到12歲時期讀的小說,都與流浪和世界末日有關。「長路」,「沙漠」,赫曼赫賽。18年後,你彷彿活成了書裡的人的樣子。

在插畫展看到許多插畫家,他們的創作掛滿一整面牆,我一邊想著「藝術家之死」裡的採訪揭露,美國藝術家設計師收入微薄靠畫展維生的漫遊生活,一邊與他們交談,好奇他們怎麼想到這些動物與主題。現場大多數藝術家對於自己的創作都像在對友人侃侃而談 — — 我鬆了一口氣。我沒有覺得自己失言,格格不入,詭異,我甚至可以想像自己置身參展者其中。有個藝術家問說,可否追蹤IG,今天是她生日。她說完自己笑了。

好啊,當然好。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只是看著展覽,說話,聽話,走路。並且像動物一樣本能地餓著把飯吃光。我的天,實在太餓了。

走完我們到一間咖啡店吃飯。我和學妹交換了近況,我原本想到要說的什麼焦慮不安等等,竟然在台北時一掃而空。我甚至沒有想起我的不安。也許因為學妹在說的事情讓我感到很有趣很新鮮,我根本沒有時間想到自己的未來式焦慮,或者我正在做想做的事,因此誰誰誰如何如何,找工作怎樣怎樣,都與我無關。我只是專注在眼前的人事物。

是的,這也許是人們在說的彼得潘症候群 — — 你一直長不大,你無法想到未來。你有一個夢想工作或生活或伴侶的原型,所有不符合原型的都是贗品,而你對贗品敬謝不敏。

但是長大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樣子?是開始付房貸,然後結婚生子,在一座城市定居,還是你坦然接受了你愛上的人,可能一輩子不會愛上你,並且你也接受自己無法適應過往工作環境,可能繼續漂流的事實?

你甚至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意思。是在不同城市裡努力,每天抓緊時差說上一些話,然後再去上班上學,面對突發狀況,運動,睡覺,在通勤時累到睡著但還會想起的人嗎?那這樣對我有什麼意義?

你極少可以和一個男子耐心順暢地溝通,遑論價值觀相似。因此可以順暢溝通的,被你當成鐵打的兄弟。你無法想像自己和一個人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你的確愛上了男同志。你對愛情的想像是,對方非常了解你,你也非常了解對方。你對肉體幾乎沒有慾望,你被異性戀女子嗤之以鼻地評論為「柏拉圖」。你不懂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況且評論者是個基督徒,而你對基督徒向來沒有太好的印象,就是衛道。

這是被訓練出來的 — — 在什麼都會被評論的年代,你對擇偶的外在條件沒有要求,也不能有要求,否則你的內在審查會冒出許多聲音— —咦,這樣政治正確嗎?這樣有歧視嗎?

你對異性戀的佔有慾感到吃驚害怕。畢竟異性戀是以繁衍後代為目的而存在的,但你甚至不在乎對方是不是真的愛上了你或者同時交往其他人。於是你不知道你是什麼。你是愛上了男同志的異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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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狀況真的很差。我不得不承認。

我只是恐慌,哭。

哭。還有無與倫比的寂寞。

很希望自己就是個機器人,輸入及輸出。

每次這麼嚴重的情緒危機,我都需要自己消化完。等消化完了,我就會迅速跳進工作裡。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恐慌,但我就是在哭。我就是在哭。

我一邊往心理診所時,一邊想,也許是因為我在讀Consulting的資料,這樣我想起申請Consultancy的往事。以及同儕比較。

我就是在哭。

把車停到一邊,我開始罵自己:你這樣是要怎麼專心?你這樣是要怎麼成氣候?

然後我又哭了一次。

我想起魁北克朋友。

我心裡空了的一塊好像是,沒有法文。

我需要一個法文夥伴。

我的天。就是這個。

我想起幼稚園被霸凌的事。我想起我還不會開口說中文但聽得懂中文的時候,我想我還不會走路,大概十個月大。但我腦袋裡已經有句子成型。

我知道我自己快要會說話了。那很像後來我學語言的感覺。我聽得懂,快要可以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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